这份判决最值得反复看的地方，是法院没有脱离现场处境事后苛责防卫人，而是把案件放回到当时多人上门、酒后滋事、持续砸打、危险升级的真实情境中重新判断。

很多人一听到“把人打成轻伤”，第一反应就是：这下麻烦了，肯定要担责。

但刑法并不是这样理解正当防卫的。

在一些冲突案件中，防卫人即便造成了对方轻伤，只要是在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，而且没有造成重伤、死亡等“重大损害”，就不能轻易认定为防卫过当。今天这份二审改判无罪的判决，就把这个问题说得很清楚。

一、这起案件，为什么值得反复看

这不是一个“谁先动手谁就输”的简单案件，也不是一个“拿了刀就一定有罪”的案件。

这份判决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：法院没有脱离现场情境去苛责防卫人，而是回到案发当时的紧张状态、双方人数对比、侵害升级过程，去判断崔某某到底是不是在防卫，防卫有没有过当。

二审最终明确指出：

• 崔某某面临的是现实、紧迫、持续升级的不法侵害；
• 他虽然在防卫过程中造成了两人轻伤二级；
• 但轻伤不属于“重大损害”；
• 因此，原审认定防卫过当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；
• 最终改判无罪。

这句话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：

在正当防卫案件中，造成轻伤，一般不能直接往“防卫过当”上靠。

二、案件经过：不是挑衅，而是防事态失控

根据案件材料，事情的起因并不在案发当晚，而是更早之前已经有过纠纷。

2018年6月30日17时许，冯某、冯某宁、卢某、张某等人酒后进入旺角楼超市，称要买烟。崔某某认出，对方中有人正是当天中午在其姑父张某某菜店发生过纠纷的人。也正因为如此，崔某某不愿再向对方售货，并担心这些人是上门滋事。

随后，崔某某从院内厨房取来一把菜刀拿在手中。紧接着，冯某宁先拿起柜台上的糖盒砸向崔某某，双方发生撕扯。撕扯过程中，崔某某挥动菜刀，造成冯某宁手指和张某面部受伤。

事情并没有就此停止。冯某等人退出超市后，又捡起路边木墩和石块继续朝崔某某扔砸，并砸坏超市玻璃门。随后，崔某某手持菜刀、其父崔某成手持斧头追出超市。崔某某追上冯某后，用菜刀将其右臂和外腹部砍伤，后被周围群众制止。

经鉴定，冯某、张某的损伤程度均为轻伤二级。

公诉机关据此指控崔某某构成故意伤害罪。

三、二审改判无罪，关键不在“有没有伤”，而在“是不是防卫”

很多案件的问题，不是结果看不看得见，而是对结果之前那一连串动作如何定性。

本案二审没有只盯着“最后造成了两人轻伤”这个结果，而是先看：

### 1. 当时有没有不法侵害

法院明确认为，案发时存在不法侵害。

这个判断不是空口说的，而是结合了几个关键事实：

• 前面已有纠纷背景；
• 卢某一方带着数名饮酒男子来到超市；
• 从案发起因、双方人数对比、现场语境来看，崔某某对人身、财产安全的担心并不是凭空想象；
• 之后对方又先后实施了糖盒砸、木墩砸、石块砸等行为；
• 侵害不是一下就结束，而是在不断升级。

也就是说，这不是普通争吵，而是已经形成了现实、紧迫危险的不法侵害。

### 2. 防卫行为是不是脱离现场情境去苛责了

法院特别强调，判断不法侵害是否开始、是否结束，不能站在事后“上帝视角”去要求防卫人冷静、精准、克制到像法官写判决一样。

判断时必须立足于：

• 防卫人当时所处的情境；
• 现场的紧张状态；
• 双方力量对比；
• 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。

本案中，崔某某让妻儿躲到后面房子后，自己拿出菜刀，以一己之力应对对方五个人。法院认为，在这种处境下，这种防卫方式具有现实针对性，并非天然失当。

### 3. 轻伤不是“重大损害”

这是本案最关键的一层。

二审援引《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、公安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》指出：

• 重大损害，是指造成不法侵害人重伤、死亡；
• 造成轻伤及以下损害的，不属于重大损害；
• 防卫行为即便明显超过必要限度，但没有造成重大损害的，也不应认定为防卫过当。

本案中，崔某某造成的是两人轻伤二级。

法院据此明确认定：

虽然造成二人轻伤，但不属于重大损害，所以原审认定其系防卫过当有误。

这也是这篇文章标题为什么叫“正当防卫，轻伤永不过当”。

更准确地说，不是任何轻伤案件都自动无罪，而是：

在成立正当防卫的前提下，仅造成轻伤及以下后果，通常不能据此认定为防卫过当。

四、这份判决释放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

过去一段时间，很多人一提正当防卫，心里先怕三分。为什么？因为现实中最常见的误区就是：

• 只看结果，不看起因；
• 只看谁受伤，不看谁先侵害；
• 只看防卫动作，不看现场处境；
• 事后拿“理想理性人标准”去苛责真实遭遇侵害的人。

而这份判决纠正的，恰恰就是这种思路。

它告诉我们，正当防卫的认定不能脱离现场，也不能把“有伤”直接等同于“有罪”。特别是在多人上门、酒后滋事、连续砸打、危险升级的情境下，防卫人对危险的判断，只要有事实基础，就应当得到法律的尊重。

五、对办案有什么现实意义

这类案件对律师来说，最重要的不是只盯着伤情，而是把防卫成立的整体结构完整搭起来。

办案时尤其要抓住以下几点：

### 1. 把不法侵害的起点说清楚

要证明不是被告主动寻衅，而是对方先造成现实、紧迫危险。包括前期纠纷、人数优势、酒后状态、现场言语威胁、先动手行为、砸打过程，都要尽量还原。

### 2. 把侵害升级过程说清楚

正当防卫不是静态判断，而是动态判断。

对方从进店挑衅，到先砸糖盒，再扔木墩、石块，危险程度是在上升的。这个过程如果讲不清楚，防卫基础就容易被切碎。

### 3. 不要被“轻伤”两个字带偏

轻伤当然是一个刑法上的结果概念，但在正当防卫案件里，轻伤并不当然意味着防卫过当。相反，恰恰要围绕“轻伤不属于重大损害”这一规则展开论证。

### 4. 把案件放回真实现场，而不是事后想象

法官、检察官、律师都容易犯一个错误：案后坐在办公室里，用最平静的脑子要求当事人在最危险的时刻做出最标准的反应。

而正当防卫制度恰恰不是这么设计的。

六、本案裁判结果

二审法院最终判决：

• 撤销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人民法院（2019）陕0116刑初675号刑事判决；
• 上诉人崔某某无罪。

案例索引：（2021）陕01刑终619号

七、最后想说一句

正当防卫制度如果要真正站起来，就不能一见轻伤就习惯性往“防卫过当”上套。

本案的价值，就在于法院没有被结果牵着走，而是回到防卫制度本身：有无不法侵害，侵害是否正在进行，危险是否现实紧迫，防卫人是否处在高度压迫情境中，最终造成的后果是否属于重大损害。

这份判决给出的答案很清楚：

防卫过程中造成二人轻伤，不属于重大损害，不能认定为防卫过当。原审错了，二审改判无罪。